南师名人

杨建侯--丹青难写是精神

2010-06-07南师名人3819 [    ]  [打印]

 

   

  在崎岖的艺术道路上,他不畏艰辛,披荆斩棘,艰难跋涉,终以自己的艺术成就,在中国绘画领域牢固地确立了应有的地位。

    在新中国美术教育的讲坛上,他像一束荧荧的烛光,无私地奉献出全部智慧,燃烧了自己,将光和热传给了莘莘学子。

    从他一生的轨迹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奋斗的精神,一股激励人们积极进取的力量。

    他就是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杨建侯先生。

    杨建侯(1910—1993),曾用名剑侯、白浪,号荷叶村人。江苏无锡人。自幼酷爱美术,曾在无锡美专受胡汀鹭先生的启蒙。1930年进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就读,为徐悲鸿大师入室弟子。1935年中大毕业后,任上海法医研究所解剖制图教师。抗日战争时期流亡重庆,任教育部教科书编委会编辑。1942年任国立艺术专科学校讲师。1947年以后,先后执教于广西省立艺专、金陵大学、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学院等。生前任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美协江苏分会常务理事,江苏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委员,南京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徐悲鸿奖学金委员会主任,江苏省国画院和花鸟画研究会顾问等。

 

家在江南荷叶村

 

    杨建侯先生有一方闲章:“家在江南荷叶村。”系从北宋苏东坡诗句“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化出。东坡诗意宁静幽远,诗中那“黄叶村”想必是个高人逸士归隐的好处所。而这“荷叶村”却并非高人逸士归隐之地,它位于江苏省无锡市北门郊外,这一带河道、港汊纵横交汇,俗称黄天荡,村子四面环水,状似荷叶,又有一石拱桥连接彼岸,恰似一片巨荷的叶柄,人们就将此村起名为荷叶村。

    在荷叶村以世袭造船为生的人家中,有一户杨姓业主,名叫寿宝,又名阿寿,生性憨厚、秉直。1910年6月19日(农历5月13日)阿寿有了第一个孩子,阿寿为这个头生儿子取名叫福根,憧憬这个孩子给杨家带来福分,这个杨福根就是以后的杨建侯先生。

    20世纪初,荷叶村几百户人家还没有一个称得上知识分子的人。然而,生长在这种环境中的杨福根,却自小酷爱读书,显示出过人的聪颖天资。他的父亲只识几个数目字,勤劳而又固执,不解读书的道理。但是在慈母的袒护下,杨福根勉强获得了三年断断续续的私塾求学机会。由于私塾里不教算术,本来指望儿子以后能够帮他记记账的父亲才允许杨福根到国民学校冶仿场小学去读书。杨建侯只用了一个学期的时间就把一年级到三年级的算术补习完,入学一年半便以第一名的成绩在初小毕业,考入了县立第一高小就读。他学习更加勤奋,品行、成绩皆优,深得老师赞誉。

    正当杨福根在知识海洋中贪婪地汲取营养的时候,他竞生起病来了,被迫辍学。嗣后,被送到华伦木机织布厂当学徒。接着父亲又逼福根随自己学习木工技能,以便日后承继造船家业。失学的杨福根一方面随父亲学木工手艺,一方面帮助母亲做些家务。对知识的渴求使杨福根决心一定要上学。他生平第一次不从父母亲之命,竟三天没有吃东西。这可将他的母亲急坏了,经和父亲协商后,终于同意他再上一些学。他改名杨仲敏,在无锡省立师范学校第三附属小学插班六年级。

    在工场里,杨福根不算个好学徒,他身体弱,力气小,干活也总有点心不在焉。可在学校里,他却聪慧灵敏,才能出众。他门门满分,并以全班第一的优异成绩在附属小学毕业,只需缴一元定金,便可免考升人师范学校。这本是难得的好事,然而阿寿怎么也不肯拿出一元钱来再支持儿子去读书。并非他缴不起一元钱,顽固的成见使他认为读书将来并没什么用。痛哭与哀求根本无济于事,杨仲敏又开始了学徒生涯。他先后在布厂、袜厂做学徒,以后又回到父亲的工场。说来奇怪,就在这个时期,杨仲敏竟然默默地爱上了绘画。小袜厂里订了一份上海的《申报》,报上每天有一张插图,多是以成语、寓言为题材的线描人物画与风俗画。他对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每天盼望报来,见之爱不释手,逐渐照着临摹起来。顽皮的弟弟是个香烟盒“收藏家”,那时老刀牌、白锡包等香烟壳里都夹有一张人物画片,杨仲敏如获至宝,拿来一张张临摹放大,英雄、美人、渔夫、关公,房间里琳琅满壁。他常常在油灯下画到深夜,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劳。那是多么有趣!他感到只有这绘画的世界才是美的。“功夫不负有心人”,杨仲敏的“绘画才能”终于在荷叶村崭露头角了。那时,乡间造船人都图个吉利,一条船造好了,照例要在船上贴一张“生财聚宝,笔定如意(必定如意)”的画,画面上是一个聚宝盆,再加上一支笔交叉一柄如意,杨仲敏的画造型准确,着色勾金,光辉耀眼,赢得众乡邻的交口赞誉。一时间,乡邻们有船造好多请他画上一张,他的绘画的名声倒也传出去了。

 

进入私立无锡美专

 

    好事多磨。1926年暑期后,在原三师附小的美术教师钱殷之先生(后曾任江南中学校长)的帮助下,17岁的杨仲敏终于进了私立无锡美专。他像出了笼的小鸟,进入了自由飞翔的天地。他更名杨建侯,想在闯荡的路途中建功立业,侯立于那纷乱的社会。

    当时的无锡美专是一所不正规的学校,总共只有一个教室,年龄参差的学生们合班上课,教师也不固定。上课时与私塾差不多,没有教师作认真的指导,老师将自己的画一挂,就让学生自己去照着画,以自学为主,全凭你自己去体会绘画中的奥妙和门道。杨建侯学得很认真,他觉得,从三师附小毕业时,父母连一元钱的定金都不肯交,从而致使自己失学,如今竟然舍得交付数十元的学费让他上私立美专,不能够不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

    美专受人信任的兼职教师胡汀鹭先生说:“学画,要有盖罩住人的本领。”这句话给杨建侯以很深的印象,对他以后在绘画的道路中养成刻苦的精神有很大的影响。胡老师拿手的画技主要是明清以来士大夫花鸟画技艺,尤其是他的新罗山人画风之花鸟画技法给杨建侯以很深的影响。

    在国画方面学习了一年,第二年他和宋转坤同学转入对西洋画的学习,专门学习素描,打基本功。在学习绘画之外,杨建侯饱阅群书,学习音乐,还常常与同学在一起分析时局,讨论大家共同感兴趣的问题,和进步同学宋转坤、陈立平、吴文珊等组织“残荷社”,后又参加了“无锡学会”,担任编写会刊之责。

    杨建侯与同学马少云等从臧陶阁裴岱云家借得裴家闲置在太湖边的十亩坟地,从奉化引入水蜜桃苗栽上,取名为“罗林农场”。后试种水蜜桃成功,不意竟使无锡以盛产水蜜桃而闻名。因办学社,杨建侯竞又萌生了办印刷厂的想法,于是与孙志南(剑石)、卢志尚、高云鹏四人又集资办了一个“艺林印刷公司”。孙志南先牛始终恪守其志,虽经世乱沧桑,坚韧不拔,竞成行家,该公司后演变成无锡有名的“人民印刷厂”。

    1930年暑假,杨建侯从无锡美专毕业。他彷徨于投靠上海音专萧友梅先生学习音乐和继续学画之间。恰巧在同学处见到几期由李金发主编的《美育》杂志,杂志上刊载的徐悲鸿先生的素描对杨建侯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其功底、笔法、技巧及表现力使他向往、兴奋,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徐悲鸿素描画的表现技法与杨建侯以前所见的西洋画派作品相比较,更能打动他的心。杨建侯终于悟到,这种写实的描绘技法是学习人物画技能的最好的基础,他决心走徐悲鸿的现实主义的绘画艺术道路。这一想法的产生竟彻底地影响了杨建侯一生的艺术道路。

 

投奔大师徐悲鸿

 

    1930年9月的一个早晨,在中央大学艺术系办公室里,徐悲鸿先生正在审视一幅人物素描。画面上是一个未脱稚气的青年头像,脸形瘦削,那一双眼睛在羞怯中带有热烈的追求……右下角落款:杨建侯自画像。这幅素描是艺术系学生顾了然带来的。他说,有个从无锡来的青年人,执意要跟先生学画,没有学历,没有学费,什么也没有。徐悲鸿先生听了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深情的微笑。也许是想起了自己青年时代吧!19岁的徐悲鸿,不也是身无分文地离开故乡宜兴,踏上了十里洋场的上海拜师学画的么 

    顾了然指着门外轻声说:“徐先生,他来了。”杨建侯穿着破旧的灰布长衫站在门口,腼腆拘谨,甚至带有几分畏惧地向室内张望。“小伙子,进来吧!”徐悲鸿亲切地招呼。杨建侯跨进门,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他看到一位穿着缀有黄铜纽扣青色土布长衫的中年人,中等个头,笑容慈祥和蔼,这就是名噪画坛的徐悲鸿先生吗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徐悲鸿先生已站了起来,亲切地问:“你是杨建侯吗 ”徐先生鼓励说:“我看了你的画,画得不错,抓到了精神……有前途。”他接着转身招呼顾了然:“从明天起,你领他到我的教室旁听。”

    从此杨建侯每天在教室里旁听,然而他却并不以此为满足,进而有了来年暑假投考中大的决心。当时中央大学的考试制度是严格的,必先在各门文化课程的统考中都及格,才能参加专业考试。杨建侯连中学都没有进过,而那个无锡美专给他的东西又太少了!怎么办 只有从头做起。他白天专心致志地在艺术系旁听作画,晚上系统地自学文化课程,常常是食不知味,通宵不眠。“有志者事竟成”。一年后,他借用了一个叫杨赞楠的同乡青年的中学毕、业证书,以优良的成绩通过了统考;专业考试中,杨建侯的素描卷得了96分的高分!中大发榜了,杨建侯,这个没有读过中学的青年人,成了中央大学艺术系的正取生!朋友们为他庆贺,一壶清茶,几粒花生米,方式虽简单,气氛却十分热烈。

    杨建侯在中大读书很用功,悲鸿先生对他的勤奋和聪颖十分满意。悲鸿先生授业的最大特点是身体力行,言传身教。杨建侯和同学们在悲鸿先生的影响下都能充分地利用时间,白天上课,晚上都自觉地集中到教室,在煤油灯下作素描基本功练习,非两小时不辍。即使是在休息时间,也总是争分夺秒,见缝插针,有时出门速写或在宿舍里对镜子作自画像。

    “素描是造型艺术的基础。”杨建侯严遵师训,刻苦勤奋,练就了坚实的素描功夫。他经常一个人带着干粮到农村、工场以及偏僻的山区写生,作画忘记时间,到夜晚倦宿破庙、牛棚,习以为常。有时为观察物象,选取人画角度,攀崖入水,走入险境而不畏缩。有一次在徽州,为画一古代断桥遗址,涉水齐腰竟还不觉得。在杭州旅行,曾在车上发现了美景,竟至跳下车来,受了重伤……

    在上二年级时,他在打铁铺写生稿的基础上,加工创作了油画《铁工》。这幅画反映了工人火热的生活、劳动的艰辛。从画面上看,闪烁的炉火熠熠生辉,衬托着劳作工人强壮的体魄、坚实的肌肉、淋漓的汗水,是“力量、艰辛、火光、热量”的交融。后来,该作品与他的另一幅油画《遐思》,与中大艺术系师生的其他作品一起应征参加了1933年上半年上海艺风国画社举行的盛大展览会,在展览中受到赞扬,并被制成铜版与颜文梁的《灯光下的寝室》、吕斯百的《野味》和徐悲鸿的论文一起由新闻报社在当时最精美的大型画刊《美术》上发表。同时,一些报刊的专文对该画也作了好评。杨建侯还受邀为《时事新报》写了一篇小文,谈创作体会。至此,杨建侯先生在绘画界初露锋芒,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日军进攻上海,南京受到波及,学校停课,杨建侯在无锡组织抗日后援会,绘制大幅抗日宣传画,捐资慰问前线战士。当年春,杨建侯到苏州美专,同学孙文林谈到拟联络锡邑学习绘画的青年组织画会,相互研究,以期将来对于社会文化事业有所贡献,杨建侯非常同意这一观点,决定一起办这件事。暑假,杨建侯将举办画会的这一议题提出,得到史秉衡、高云鹏等十数人的热烈赞同,遂共推杨建侯主干,在家乡集合了年龄参差不齐的40多位画家,有钱晓云、孙文林、史秉衡、冯基模、徐祖培、高云鹏等人,共同组织了一个“白浪画会”。同年9月6日至8日,他们在城中的无锡县立图书馆旁的民众教育馆内成功地举行了为期3天的“白浪第一次美展”,并于《国民导报》发表特刊。应该说,“白浪画会”组织和“白浪画展”活动在20世纪30年代的苏南美术界是很有意义和很有影响的,这个画会中的一些成员后来都成了美术界的著名人物,他们的作品和影响遍及海内外。

 

漫漫艰辛人生路

 

    1935年,杨建侯大学毕业。因为名额的限制,虽经悲鸿先生努力,杨建侯在中大工作的希望落空了。父母亲见儿子毕业了.认为这“书”算是读到头了,人也长大了,下面的事就轮到为儿子操办婚事了。为此,他们筹措了一笔费用。杨建侯突发奇想,想用这笔钱作为自己去法国继续深造的经费。当杨建侯将暂不结婚、先行出国深造这个想法对家人正式提起的时候,立即遭到父母的坚决反对。固执的他对家庭为自己准备的婚事安排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终于,杨建侯和母亲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几天以后,杨建侯为自己的冲动而使母亲受到伤害深感内疚。他从心底爱母亲。屈从于母亲的慈威,杨建侯退让了,应允结婚。悲鸿先生得知消息,请人带来一幅画和一副对联,祝贺杨建侯结婚之喜,同时,在来信中说,他已经与上海真如法医研究所所长孙夔方联系好,那里需要教解剖的教师,要他在婚事结束后持信去和孙所长联系。因出国留学梦的破灭而神情颓唐的杨建侯读了悲鸿先生的信,精神为之一振,对前程又充满了新的希望和幻想。

    结婚两周后,杨建侯带着悲鸿先生的信,只身到上海真如的司法行政部直属的法医研究所去工作,担任绘图、解剖、测量图等课程的教授。杨建侯在这里认真地学习人体解剖,这对他日后从事人物画创作带来很大的益处。不久,杨建侯辞去法医研究所的工作,应聘到无锡辅仁中学,当了音乐和劳作教师。

    因战事越来越紧,杨建侯不得已离开了辅仁中学,开始逃难生活。他辗转来到重庆,与徐悲鸿意外重逢。悲鸿先生画了一幅《立马图》送给他,鼓励他在艰难的人生旅途中要树立起坚定的信心,像一匹自立的骏马一样堂堂正正地站立在世间。后来,教育部集中流亡教师组建了教师服务团,杨建侯被安排在社教组的美术股工作,旋即被推为股长。在美术股的工作主要是画一些概念性的抗日宣传画,或画在纸上到外面去张贴,或画在竹帘上挂在群众会场的电线杆等引人注目的地方。此时,杨建侯为自己能为抗战宣传出一点力,心里很开心。

    离开美术股以后,杨建侯因无工作而赋闲。有一次在同乡陆贯一(陆定一之兄)家里时,适逢教育部顾毓 次长(系陆夫人的亲戚)也在此作客,相谈之下同意安排杨建侯参编教科用书。1939年9月起杨建侯任教育部教科书编委会编辑。1940年底,上级要求,凡是教科书编委会成员都得加入国民党。杨建侯拒绝加入国民党,因此很快又失去了工作。

    1942年春天,杨建侯收到师母蒋碧薇的信,通知他去沙坪坝正在筹办中的中大附中沙坪坝分校,帮助熊子容校长筹划校务。之后,杨建侯担任了中大附中沙坪坝分校语文、图画教师。接着,又应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陈之佛的邀请,辞去中大附中的职务,参加艺专的接收工作。

    同年秋天,悲鸿先生回到了重庆,筹划成立中国艺术研究所,杨建侯帮着接洽研究所所址,并对国画创作产生了新的兴趣,终日捉笔不辍。杨建侯在晚上作画的时候,悲鸿先生常把自己所用的电石灯让给杨建侯用,而他自己则用杨建侯的桐油灯照明。悲鸿先生自始至终在鼓励着他勤奋努力,还像在中大时期一样,认真地指导着自己的学生。这一时期,杨建侯在创作油画《军民同乐》、《难民》、《流浪儿童》等画作的时候,又着手创作了《钟馗图》等大幅国画(该作品完成后参加了全国第三届美术展览的预选展)。

    1944年春,陈之佛在艺专的任职发生了危机,杨建侯再次失业了。求职无望,一家人要生活,只有卖画为生一条路了。在朋友的热心帮助下,杨建侯先后在达县、隆昌、涪陵等地举办画展。展销活动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但卖画所得又大多被骗、被占,家庭经济依然困难。看着瘦弱而发展无望的杨建侯,妻子失望了,终于离他而去。曾经患难与共的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破裂了,杨建侯不禁失声痛哭,他一度意气消沉,差点削发出家。后经悲鸿先生的撮合,杨建侯与蒋秀珊结了婚。

    1947年4月下旬经悲鸿先生的推荐,杨建侯来到桂林,执教于广西艺专。桂林是一个好地方,旖旎秀美,各处风景皆可入画,加上桂林艺专是一个正在蓬勃发展的艺术学校,这使杨建侯获得了施展才智的极好机会,在绘画领域大显身手,同时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他在独秀峰上采用环绕法绘制的桂林全景图,引起了轰动,这一“全景图”是他一生中的经典作品之一。

    南京发生的“五·二0”事件影响着全国,桂林各校为响应南京“反饥饿、反内战、反独裁”运动,集体举行了“六·二”大游行,艺专师生则是这次游行的主力。事后,当局开始追查活动的组织者和主要参与者,杨建侯被迫离校。

    从桂林回来后,杨建侯在南京街上偶然遇到金陵大学艺术系主任吕斯百先生。得知杨建侯尚无工作,吕先生即谈起金大影音科要他推荐一名创作连环幻灯画的人,征求杨建侯的意见。1947年11月,杨建侯来到金陵大学影音科,欣然接受《武训传》连环幻灯片的绘制工作。之后,又相继接受了《陶行知》、《孔子》等片的绘制任务。这一时期,杨建侯同时兼任影音科的绘画课教学,工作极为辛苦。学校的房间紧张,他就蜷缩在一小阁楼的暗室里没日没夜地作画,时常通宵达旦,到了废寝忘食、忘却自我的境地。这个房间低矮得令人根本不能挺身直立,紧张的任务使他顾不得休息地曲身工作,成年累月的工作终于使得他瘦削的身体弯曲了,竞再也直不起身了。医生告诉他,脊椎已经变形了。

    在当时,连环画在美术界被认为是下俗的东西,一些有声望的画家都不愿意为之。而杨建侯则不然,他认为连环画对大众教育来说所起的作用很重要,尤其是从影响的广泛性上说,是不能忽视的。《武训传》完成了,受到一致好评。紧接着,杨建侯又绘制了《团结是力量》、《吴越春秋》、《乡村服务》、《树液上升》、《苍蝇的害处》、《蚊虫生活史》等一大批连环幻灯画。杨建侯将大部分精力用在开拓影音事业上,绘制专题的影片图画,表现出精湛的美术才华和对教育事业的全心倾注。可以说,杨建侯是我国当代影音事业的积极开拓者之一。

 

画坛奇骏可追风

 

    当红旗飘扬在长江路东端的总统府上空时,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了。杨建侯的精神面貌与先前判若两人,他一改终日蜷曲于阁楼中作画的生活,投人到新时代的洪流中。新政府接收了金大,经审定,杨建侯被聘为副教授。他绘制了连环画《武王伐纣》,以“奚我后”为主题反映企望解放大军到来,拯救人民脱离苦难的内涵;他看见长江防涝的场面壮观,对人民群众抗击自然灾害的英勇精神有感而作《长江筑堤》国画;他去南京农业机械制造厂铸铁车间观察写生,搜集工人劳动素材,创作了《铸铁》油画;从歌曲“送军粮”及南师附中文艺演出中“送军粮”的舞蹈节目中得到启示而创作国画《送军粮》,反映人民大众积极拥军支前的感人行动……

    杨建侯为人耿介,从不仰人鼻息,艺术上从不随波逐流,因此在解放前很长一段时期,他屡遭失业之苦,连粗布淡饭也难以为继,因此无法有像样的作品问世。但艰苦的生活锤炼了他的品格,长期的艺术实践使他积累了扎实的中、西画创作功力,祖国优秀的文化传统滋润着他的心田,壮丽多姿的河山开阔了他的胸襟,中华民族数千年雄伟悲壮的历史——特别是近现代百年人民革命的斗争史,激荡着艺术家的心弦,他已储足了养分,充满了力量,只待春日来临,便将展翅高翔。而今,新的中国,新的社会,不仅使他工作有了保证,生活得以安定,更有了研究和创作的机会,杨建侯的心情无比激动。在这一时期他几乎每周都有新的大幅作品面世。人们由衷地佩服瘦弱的杨建侯,真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精力。

    首届全国政协会议开幕了,杨建侯思绪万千,心潮澎湃,推出了一幅气势雄伟的花鸟画《群雁来归》。这幅画以首届全国政协会议开幕为契因,寓意“群贤毕至”,海内外有识、有为之士自四面八方归向祖国,共商建国大计,立意于歌颂人民政权,歌颂人民民主。这一时期,一些人对花鸟画不予重视,认为花鸟画是封建士大夫旧文人的消遣之物,进入新社会,花鸟画已不能为时代服务。而杨建侯先生却认为,不管什么画种,只要掌握其精髓,运用得当,肯下苦工夫,善于推陈出新,把握时代精神,一定可以创造出为人民大众所喜闻乐见的、符合时代精神的优秀作品来的。《群雁来归》这幅画的画面表现了在纷飞的大雪中一群大雁归向苇塘,芦丛中盛开着一簇簇红茶花,有的大雁已降落在苇塘中,安然游弋,有的正在降落,有的还在由远而近地飞旋翱翔,还有许多若隐若现的大雁也是归心似箭,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大雪纷飞代表北国,标志着中华民族的中心北京;红茶花象征着北国酝发出盎然春意,醒目地点缀了画面。杨建侯运用中国传统的工笔画法,对雁群作了工整细致的描绘;在造型和空间处理上,也采用了西方绘画的透视法,可谓融合得天衣无缝。画面的写实造型,纯熟的工笔技法,使物象既有真实感,又有浓厚的中国画笔墨情趣。千姿百态的飞雁翱翔天际,由于透视的作用,显得层次深远而又有广大辽阔的空间感。这是中国传统花鸟画单纯平面构图所达不到的艺术效果。画家对群雁的聚散、疏密和画面空白对比的精彩处理,造成了中国画所特有的以虚见实、以白当黑的节奏韵律;画面近处以寥寥数笔的芦苇和以红衬绿的山茶压角,使构图凝重,也增强了画面的美感。还有那飘飘洒洒的点点铅粉,更把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和群雁欢乐飞跃的气氛作了绝妙的烘托,真是有情有意有声有色,使人远眺有势,近看多趣。在这样大幅的花鸟画中,杨建侯先生摒弃了传统中国绘画中以山石或树木作骨架用以支撑画面的定式作法。从总体效果上看去,并没有支撑不住的坠落感,相反,却开阔了画面,给人以四面八方都广阔无垠的感觉。这也正表达了广纳群贤于四海而不只是独取一方一面的寓意。《群雁来归》展出后赢得广大观众的赞叹,各出版社争相出版。

    以《群雁来归》为开端,杨建侯先生接二连三地创作出很多巨幅作品,形成了一个蓬勃旺盛的创作高潮。在解放后的十多年时间里,杨建侯在美术教学、油画创作、国画人物画、连环画创作获得极大成功的同时,在国画花鸟画方面也取得了极为辉煌的成就。以历史题材创作的人物画《太平天国围攻南京》、《淮海战役支前民工队》等,被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油画《南京解放》作为一代名作被国家军事博物馆珍藏,并被制成纪念邮票发行;油画《教师访问家庭》曾荣获全国美展油画一等奖;中国画《雪地行军》、《长江沉排工程》、《百鸟朝凤》、《欣欣向荣》、《柏鹿同春》、《急流勇进》、《鱼乐图》等多次入选国内外重要美展及在报刊、画集上发表,或独幅出版,或制成壁挂工艺织品广销海内外。大量优秀作品的源源问世,奠定了杨建侯在当代在中国美术史上的突出地位。

    在十年动乱期间,杨建侯先生倍受屈辱与迫害,被剥夺了自由作画的权利,生平所藏及自己手头的作品也遭毁劫殆尽。“四人帮”被粉碎后,杨建侯先生心情异常激奋。虽然此时画家头秃了,背驼了,干瘦的身子简直像风中残烛,但是看到国家又有了希望,他精神振奋,胸中激荡起无限的春意。他献给时代春天的礼品便是一丈二尺的巨幅中国画《春满人间》(1979年)!盛开的红梅,色泽古艳,老干新枝,欣欣向荣。该作品后来参加了北京双庆画展,编入了双庆画集,并被文化部礼赠联合国收藏,天津、河南、上海等地争相出版。

    这一时期,杨建侯一改以往以墨梅为主导的现象,而是以春天所特有的红梅为常用表现题材,一幅幅红梅脱颖而出。其红梅画的表现技法是,围绕春天的主题作大幅梅花,构图中以枝繁叶茂为主体,类似王冕写梅花的“花繁”,显其“万蕊千花自成一家’’的万花竞春之意,但不取其“枝柔”之态;画枝喜取老干发新枝之势,类似陈老莲的“老梅”之风,以显露从隆冬过来而峥峥不曲的倔强之意,但舍其“着花不多,生冷古艳”之寡,取明朝徐}胃“淋漓尽致的大写意”之风,使画面中盛开的梅花显得泼辣豪放,却又不显“剑拔弩张”之势;从气势上看,又兼有石涛的“纵意挥洒,淋漓尽致’’之风。他的作品,使人看了有一种清香夺人、层层有序、枝繁花茂、柔中寓刚、老干峥嵘、新枝茁壮、密而不塞、疏而不空的感觉,在梅花的技法上继古人传统、创时代新意,逐步形成了杨建侯自己所独有的风格。杨建侯的画梅之名更加传开,一时间成了江东梅花专家,与岭南关山月、山东于希宁并称“中国三梅”,名噪中外。

    杨建侯是徐悲鸿先生得意的学生之一。1944年徐悲鸿先生曾致函中大当局请求辞去他本人在艺术系的教职,推荐杨建侯顶替,可见徐悲鸿先生对杨建侯的赏识和他们师生之间的情谊。杨建侯先生全面继承徐悲鸿先生的美术教育思想,数十年如一日献身艺术教育事业,爱生如子,诲人不倦,桃李盈门。半个多世纪里,他勤于艺术创作,也精于理论研究,著有《写意花鸟画法》、《人物画研究》、《钢笔画研究》、《郑板桥的杰出艺术成就》、《连环画的构思构图》及《素描选集》等绘画技法与理论著作。他对中国画(人物、山水、花鸟)和西洋画(油画、粉画、素描)均有颇深的造诣,多才多艺,是国内少有的全能画家。他的作品表现手法融中西于一体,画面结构气势磅礴,意蕴深沉醇厚,为徐悲鸿学派的继承和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特色。

 

丹青难写是精神

 

     杨建侯先生在美术教育园地辛勤耕耘50余载,培养了许多美术教育人才和专业画家,桃李满天下。他忠诚于艺术教育事业,教学认真负责,形成了鲜明的教育教学特点。

     早在无锡辅仁中学任教时,他就曾使一号称“调皮大王”的张姓同学得到了转变。杨建侯从那件事情中体会到,青年是能教育好的,而最好的办法是因势利导,以德感人。此后,不管是在广西艺专、金陵大学,还是在南京师院、南京师大,杨建侯先生都坚持对学生施以“爱”心,给学生以无微不至的关怀。不仅关心他们的学业,也关心他们的生活。他常从经济上接济一些清贫的学生;学生家长生病,他亲自去探望;学生家中遭灾,他热心给予帮助。有一次带领学生外出写生、采风,为了不影响学生健康,他硬是保持四个半月不抽烟。

     在教学中,杨建侯先生总是根据学生的优点和弱点,有区别地给予指导。他特别重视在实践中对同学的指导,不厌其烦地进行个别指点。这样做,能在个别中发现普遍性的问题,及时作全面指导,促使同学尽快掌握笔法技巧。有一个同学对花鸟画不感兴趣,表示不想学这门课程。杨建侯先生知道后没有急躁。次日早晨,他早早地在教室中特意安排了一个角落,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大量示范画布置好。当这位同学来到教室的时候,杨建侯先生和蔼地对他说:“只需要三天的时间,请你细心地观看以下示范画,至于你是否愿意学习花鸟画,三天之后你再给我回答。”面对老师这样用心、认真的安排,这样负责的教学态度,这位同学感动了,深情地说:“不用给三天的时间,我一定学好这门功课!”

     在长期的教学实践中,他强调面向生活,坚持生活是一切艺术创作源泉的观点,坚持继承传统与创新相结合,科学性、系统性并举;主张写意花鸟画要从梅、兰、竹、菊入门,这四样画好了,其他就可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他非常重视学生绘画基本功的训练,强调学生要深入生活,走向社会;强调素描是造型艺术的基础,临摹、写生、创作是画国画的基本方法。数十年来,他始终把教育和艺术看作是神圣的事业,把培养艺术人才看作是艺术家的崇高职责。他常说,艺术家只有勤奋进取,严谨治学,作出无私的奉献,才会得到社会的承认和奖励。反之,如果私欲膨胀,一味追求名利,不进行严肃创作,就会格调低下,人品画品俱失。

     杨建侯先生为人正直无私,胸怀坦荡。他把徐悲鸿先生“人不可以有傲气,但不能没有傲骨”的话奉为自己立身行事的座右铭。解放前,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他始终洁身自好,奋发进取,清清白白地做人,认认真真地教学;解放后,由于极左思潮的影响,他曾多次受到不正确的批判,既不违心折腰,也不怨天尤人,他常以“问心无愧,正直无私心地宽”来慰藉自己,就是对待在运动中错误地批判、斗争过他的师生,也不计前嫌,不记旧恶,还宽慰他们共同向前看。

     数十年来,杨建侯一心扑在事业上,始终保持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甚至到了清心寡欲的地步。他虽是老教授,收入也较丰厚,但从不追求生活上的奢侈与享受,家庭陈设简单,衣着朴素随和。长期以来,他的住房、画室都比较狭小简陋,室内没有豪华、铺张的摆设,没有成套的家具,他的一对旧沙发和卧床、书架等,还是结婚时购置的。直到后来为了工作和应酬上的需要,才添置了两对新沙发。彩电、冰箱也是晚年才置的。平时一日三餐也很俭朴,他是一口假牙,只求稀饭软菜即可。外出办事或赴会,除有时由邀请单位派车接送外,他多数是乘坐公共汽车,还因此被小偷扒过若干次,但他始终无怨无悔。

     杨建侯先生一生勤奋不息,创作不止,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理应得到人们的尊敬。1989年,杨建侯先生八十寿辰暨从艺六十周年,江苏省文化厅、江苏省美协、南京师大、江苏省美术馆联合举行了庆祝大会,举办了杨建侯画展,印发了纪念文集。杨建侯先生在美术教育和创作上的卓越成就,《中国文艺》英文版和法文版、香港《文汇报》与《美术家》、台湾《台湾日报》等报刊都曾以专版介绍。日本《中国现代书画篆刻家名鉴》、《中国现代美术家名鉴》,香港《世界名人录》、《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内地《中国艺术家辞典》、《中国历代书画名家辞典》、《中国当代书画名家辞典》等各种“名人录”都有条目介绍他。多家广播、电视播放过专题,介绍他的艺术生涯,其中南京电视台的《在润泽的土地上》、中央电视台的《春雨润物细无声》在国内曾多次播放,并选送通过卫星向国际播放。1992年,杨建侯荣获国务院颁发的专家特殊贡献终身津贴证书和南京市政府颁发的首届文学艺术荣誉奖等。

     杨建侯先生一生坎坷,始终疾病缠身。1992年以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别人劝他到医院认真检查一下,都被他固执地拒绝了:“不能就这样躺下,我还有好多的事要完成。”直到病得无法站立,杨建侯先生仍然坚持认为自己并没有大病,只是住院调理一下,从医学的角度加强一些必要的营养而已。“再买一千元的宣纸,我出院以后要画。”即使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杨建侯先生还是念念不忘他的艺术事业。“我要将走遍祖国各地所作的写生、素描稿都(用国画)画出来!”

     杨建侯先生在谈画竹时曾说过:“笔笔要有笔,笔笔要有到,笔笔要有力,笔笔表感情,笔笔见精神!”这何止是在谈竹?这不正是画家一生的精神境界和美学理想的写照吗 宋代王安石有两句诗:“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以此来称道杨建侯先生在教学和艺术上的奋斗与追求,是最恰当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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